《父亲走了》是一篇由田纳西州读者巍兒投给本报“心灵分享”专栏的长篇记述文,读后令人感动。作者的父亲近日过世,作为远方的儿子不能回国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他用自己的心写下对父亲的思念,并与本报读者分享。作者的语言朴实,用辞简洁,记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新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和思想变革。也许你无法同意作者的所有观点,但是你无法否认这篇记述文对现在的年青一代更好地了解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以来,特别是前三四十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有重大的意义。 《田纳西新闻》编辑部
在我们全省医学院校合并(三家医学院和一家中医学院合并成一所)后,父亲被遣送到皖北的霍邱县,霍邱县是现在属于六安市,位于皖西。西与河南省固始县接壤、北与阜阳隔淮相望、东与六安、寿县毗邻、南与金寨相连。地处大别山北麓,淮河中游南岸,是淮河中游的重点行泄洪区(即大水来了,可以破堤保他人的地区),属于全省最为贫穷的地区之一。有关父亲在霍邱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但无非是被监督劳动改造,加上不休止的政治学习。父亲和我提过的是一位原先是校医的薛姓男子也到了霍邱,不过他的职务是领导者,薛某对他们这些“黑帮”很凶。父亲他们每次提到这位校医时,口气都是愤愤的。
父亲被迫去了皖北,母亲所在的市妇幼保健院----我和妹妹都在这所医院里出生,面临着被撤销的命运。好像是1969年上半年,母亲和她们医院里的一些医生们,都被“发配”到了皖东南的当涂县江心人民公社,据我们家大约只有三十英里的路程,但是需要花上大半天才能到达。记得先要乘火车,再从火车站走到一个很小的码头,坐上拥挤不堪的机帆船到达长江中间的岛屿,人们称作江心洲。这样的一种被强迫的搬迁,称为“下放”。不过,母亲她们的下放还是幸运的,因为那里的农民们和乡下的官员们对医生还是尊重的,况且这些医生都是从“大城市”来的。
我也想在这里描述一下母亲。母亲是肥东县陆家畈人,出生在太原。母亲的母亲即我的外婆姓吴,和当今中国台上的一位大官是同乡。我看了一下那位官人的父亲是忠字辈,是和我母亲同辈,呵呵,我有幸和这位大官人成了同辈人。母亲的外祖父是军官,好像官至至少旅长之类。她的外祖父共有九个孩子,她的母亲是老大,外祖父的第一任妻子在生我外婆时去世了。第二任妻子生了八个孩子,我对老二、老三、老四(在大陆)熟悉一些,对老六老九(去了台湾)了解一些,其他几位都不幸在文革前过世(听说是饿死的)。外婆的这些同父异母的弟妹们无一例外地敬重外婆,外婆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有机会写一本书,题目是《我的外婆》。
外婆有四个孩子,我想可能是她父亲对她格外关爱,所以外婆成家后的几年里,都是和他的父亲同住。他的父亲即我的曾祖父(母亲这一边的)一直在外当官,据说担任过正太(河北正定到山西太原,相当于今天的石太铁路)铁路的护路司令,一直到抗战期间卸甲归田。外婆共有四个子女,母亲是老大,其余的姨妈和舅舅们好像都是生在外省,我的外祖父在抗日战争后期因病过世。我的记忆中,外婆原先和我们居住,但是后来她被划为无产阶级的敌人了,因为她符合共产党政府界定地主的规定,那就是1949年之前,靠出租田地生活三年以上者。可怜我那无比善良的外婆,刚刚符合这一规定,成了地主,成了新中国的敌人。你想,当时我的外祖父已经去世,外祖母得到家中祖产70多亩田,一位带着四个年幼孩子的寡妇,除了将田地出租给别人,还有什么办法呢?在父亲去了皖北、母亲去了当涂的时候,外婆和父亲一样每天必须挂着“地主分子”的木牌,每天站在马路上,供人羞辱。外婆也住在我们哪个城市,当时她60多岁了,为了不连累我们家,她一人单独住,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外婆虽然心在滴血,但永远都让你看到她喜乐的面庞。外婆特别善良,文化程度不高,但知书达理。她极愿意帮助人,是一位人人说好的老太太,当时大陆的宣传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意思是天下的地主等都是坏人。我不相信,不相信外婆是坏人,我想我对共产党和共产主义的疑惑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在那一段艰难的日子里,我的姨妈姨父家也遭了难,外婆还担负起帮他们带孩子的重任。我的表弟从杭州逃难到外婆那里,在外婆那里一直待到他九岁,后来他来了美国,在一个叫加州理工和叫哥伦比亚的大学里分别拿了个博士(神经生物学和法学),外加在哥伦比亚大学的MBA,那是后话。
这里我想特别说的是,我们一家人被弄得四分五裂,我和妹妹还小,生活不能自理,在万般无奈下,在肥东老家请来了我的表姨,她的母亲和我的外祖父是兄妹,我们称她“大姥”。大姥为人特别善良,她对我们比对她自己的孩子都要好。她从来不发怒,不求别人的益处,她是我们大家庭中第一位接受耶稣的人。
我们一家人天各一方,和中国许多受难的知识分子家庭一样,完全不知路在何方。(未完待续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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