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是一篇由田纳西州读者巍兒投给本报“心灵分享”专栏的长篇记述文,读后令人感动。作者的父亲近日过世,作为远方的儿子不能回国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他用自己的心写下对父亲的思念,并与本报读者分享。作者的语言朴实,用辞简洁,记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新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和思想变革。也许你无法同意作者的所有观点,但是你无法否认这篇记述文对现在的年青一代更好地了解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以来,特别是前三四十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有重大的意义。 《田纳西新闻》编辑部
写到这里,我想还是对父亲多做一点描述。父亲个子不高,大约165公分,我的身高更多是遗传了我母亲的家族。父亲很爱干净,我觉得他有洁癖。他每天洗无数次手,刷牙2-3次,并且可以左右手刷牙,而且每次吃东西后必须漱口。我们家吃饭必须使用公筷,这比当年的观念超前了许多。他的牙齿特好,好的让年轻人都羡慕,他的头发有点自然卷,并且梳得一丝不苟,当然晚年的他似乎不大注意自己的外表形象了。他的前庭饱满,高高的鼻梁,带有双眼皮的大眼睛总是让人觉得炯炯有神。在那个不大在乎身高的年代里,父亲觉得他的外表很帅气,因为不少人说他长得像孙道临,小时候我做过比较,好像是蛮像的。我的印象中,他总是身板显得很直,走路很快。父亲的右腿在他少年时得过骨髓炎,右小腿稍微细一点,走路是略有跛行。文化革命期间,他的骨髓炎复发,经过母亲的精心护理和大剂量青霉素注射,才得以好转。
父亲以前是基本不会做饭的人,家里事情都是保姆和母亲做。直到文革的到来,我们家不可以请保姆了,他开始做一点家务。他会煮饭,他会的做的菜寥寥无几。记得他最会做的一道菜是将切好的片状的豆腐干放在碗底,上面铺上放了作料的肉馅,再放在煮饭锅里。父亲把它称作“豆干蒸肉”。他觉得那是他吃了多少年的菜,而且百吃不厌。他会仔细给你解释,这样做的好处是,当饭煮好的时候,菜也好了。父亲做菜的时候样子很滑稽。他弯着腰,尽量让身体特别是腹部远离炉灶,生怕油烟沾到身上。过了多少年,我还在想,为什么他不用一个围裙呢?
父亲最喜欢吃的蔬菜只有几样:鲜蚕豆、苋(父亲读作汗)菜、毛豆和青椒。他还喜欢豆制品,特别是豆腐和水豆腐,他常说“家住泾县城,水豆腐不离门”。为了证明他的食谱的优越性,他会详细地解释钙离子和植物蛋白在人体中作用。父亲特别喜欢吃辣,夏末,我们家总会买上大量的红辣椒,切成指甲大小,将蒜瓣混入其中,放上盐,供冬季食用。还有一个菜我们家是必备的,那就是水磨辣椒。父亲告诉我们,只要有辣椒,他就能吃得下饭。他的吃饭极快,但一定不是囫囵吞枣。他说,咀嚼不好以后会得胃病的。父亲喜欢喝点小酒,特别是白酒,半两一两的样子。我觉得他能喝,但是一喝就会脸红,非常红,这一点他的孙子遗传了这一特点。之所以说他能喝,因为从来没有见到他喝醉过。父亲喜欢喝茶,喝起来特别讲究,他只喝皖南茶。记得很长时间里,他特别喜爱野茶,或者太平猴魁和泾县涌溪,他喝的出茶叶产自的山坡朝阳还是背阳。每一年新茶到家里,他会将储备茶叶的容器晒干,仔细铺上厚厚的草纸,并且放入吸水的石灰。这件事情,他不相信任何人,年复一年的自己独立完成。
文革后期,父亲可能觉得无聊,加上大陆的物资匮乏,父亲在附近的山坡上开荒种地。因为人多地少,他用一把铁锹在附近的大树旁小径边种植蚕豆,他的方法简单而且独特,一锹铲下去,放进两颗蚕豆中,然后听天由命,我的印象中收获还是不错的。在自给自足的岁月里,他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莫过养鸡了。我们家后来搬回了老三楼,我们家的一群鸡每天早上从二楼走廊上的竹制鸡窝,浩浩荡荡沿着木质的地板楼梯鱼贯走出我们公寓楼。生蛋时,母鸡们会悄悄地回到鸡窝上生蛋处报到,下了鸡蛋后再高兴地向众人报告。父亲和我们一样每次看到鸡窝旁的鸡蛋,脸上总是露出成就感来。至今我也搞不懂,那些母鸡们为何被训练的如此守纪律。养鸡事业的另一项功绩,是将父亲常年的洁癖治好了不少。
父亲基本上属于内向型的人,在生人面前不大讲话。不过讲到他所熟悉的内容,他会滔滔不绝。有时候甚至不管你懂不懂,他会和你大谈肥大细胞和吞噬细胞之间的区别,会和你讲类癌和间变之间的不同点。记得文革后他戒了烟,并且讨厌任何人在他面前抽烟。为了告诉你吸烟的坏处,他会细致地向你描述在显微镜下肺癌细胞狰狞的面目。他的口才不算好,但是讲课的条理还是十分清晰。为了让你理解他的话,我觉得他的解释有点啰嗦。父亲严肃,不苟言笑,缺乏幽默感,不爱讲笑话,所幸这一些没有遗传到我。
除了在医学教育、教研室建设和临床病理方面外,父亲在学术研究上基本上没有建树,但是他很自豪没有像他那些同辈们在做一些糊弄国家和百姓的事!他的为人处世也不算成功,在那样一个年代里,坦承、直率、开诚布公、不加掩饰地流露自己的看法,加上厌恶溜须拍马,以及不时表现出的自傲,注定了父亲人生的悲剧的一面。我不以为这完全是父亲的过错,1949年后的政治气候、党和政府游戏规则的不确定性、历届运动对人性的摧残,特别是文化革命暴露出人心中极为丑恶的一面,是造成父亲人生悲剧性的重要原因。(未完待续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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