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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了(7)
作者:巍儿  来源:《田纳西新闻》  文字大小:【大】【中】【小】

  

《父亲走了》是一篇由田纳西州读者巍兒投给本报“心灵分享”专栏的长篇记述文,读后令人感动。作者的父亲近日过世,作为远方的儿子不能回国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他用自己的心写下对父亲的思念,并与本报读者分享。作者的语言朴实,用辞简洁,记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新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和思想变革。也许你无法同意作者的所有观点,但是你无法否认这篇记述文对现在的年青一代更好地了解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以来,特别是前三四十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有重大的意义。          《田纳西新闻》编辑部

    父亲从1958年起,担任教研室主任(或称组长)。父亲的清高、骄傲的特点,让他总是与他的同事们和下属们有一定的距离。其实,我觉得父亲对他的下属不错,过年过节总会将一些年轻教师请到家里来,或者送一些东西给他们。但我觉得教研室里至少有两到三个人不喜欢父亲,一位是资历仅次于父亲的一位粤籍老师,表面上对父亲特别尊敬,常常是王先生长王先生短的,其实背后里总在想坏主意。另一位是1964年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据说出生自“苦大仇深”的家庭,因为1964年毛泽东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荒诞口号,他这位出身良好的学生被分配到高校当了老师。文革开始了,他显得非常激动,认为他可以出头了,于是他将他的名字改为“永革”,大约是永远革命的意思,让大家看到他忠于共产主义的形象。另一位是个技术员,就是那位告发我们的邻居是现行反革命的孩子的父亲。我不认为这些人原先就是坏人,但是在长时间政治动荡中,特别是文革,将人心中罪恶的一面无限制地泛滥起来。他们可能希望自己在这场惊涛骇浪的运动中,不至于沉没下去,也可能希望借着自己的表现可以出人头地。这三位应该是最希望看到父亲倒霉沉沦的摸样的人。

    父亲是他们教研室当时唯一被打成的敌人的人,这三位原下属们当然要表现出他们的进步心。他们和专政队了解到了父亲的家世,知道父亲在1949年之前的生活费和学费来自租用他们家田地的农民,他们觉得是把父亲置于死地的时机了。除了在学校内的无休止的批判,父亲永无止境的检查,自我批判外,这三位前下属和学校里的革命者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既然父亲家是大地主,那么无产阶级,特别是那些佃农们一定痛恨他们,何必不把父亲带到当年租用他们家土地的农民那里,既可以借此羞辱父亲,又可以找到把父亲定为敌人更强有力的证据。于是,父亲被那些革命者押送到大概是宣城县(现在叫宣州市)的某地,叫上不少当地的老农民参加一种叫做“批斗大会”的会议,想让他们揭发批判父亲的家族对他们的剥削和压榨。后来,我在电影或电视片上看过那样的大会,就是被批斗的人站在台上,但必须是弯腰低头目光不可斜视。台上台下的民众必须义愤填膺,甚至高呼口号,让被批的人有巨大的心理压力,也让批判者们可以陶醉在胜利的狂热之中。

    父亲后来告诉我,那天的批斗大会不了了之,而且非常地可笑。除了少数人照着稿子读一点官话外,大多数诉说当年父亲年少,并不管理家中事务。更有几位老农民说,父亲的爷爷是当地有名的“善人”,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慈善家。他们并不理会会议组织者对他们的训斥,接着说到,民国X年和X年,若不是他爷爷的几口大锅每天烧粥免费供应的话,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这些农民的朴实、诚恳、忠厚,给父亲极深的印象。我想这大概是文革中最可以作为笑料的批判会之一了。批判会结束了,父亲和农民们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我父亲对其中一位老爷爷爱戴有加,文革后多次将他接到城里,在家中款待直到老人家过世。

    文革中的劳动改造,让父亲没有了过去端着的架子,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让他的性格变得更加乖戾和执拗。他不大相信别人,他以后的用人哲学也不同了,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我,用人的标准第一是奴才;第二才是人才。其实,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的属下们还是有不少人很尊敬他,和他成为好朋友。我认为他不善于掩饰自己,常常说话会伤人。他对那些不喜欢的人,或者看不惯的人,常会用比较难听的话去说他们,他太不知道如何掩饰或演戏了。我在中国和美国各生活了20多年,我觉得1949年后中国“成功”的政治家们,也包括不少中国科学家几乎都是让人不知道他真正政治立场是什么。唯一例外的就是毛泽东了。可惜,我父亲可能直到他的晚年也没有悟出这道理。(未完待续2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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